石大开副市长到马峡水电站库区检查工作，听说丘县石塘镇有一户人家至今还未搬迁，非要等到槐花开时才肯走。

槐花四月中旬开，如今才三月十几，马峡水电站这么重要的事情，居然还有人敢跟政府讲条件？石大开急了，毫不客气地批评了县领导和石塘镇镇长，他要镇长带路，决定亲自去拔掉那个“钉子户”。

那个“钉子户”住在镇外的山脚下。山坡上栽满了槐树，坡下安安静静，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。镇长带着他们来到一个院子里，喊了几声，才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出来，他就是那个“钉子户”肖为民。

石大开见院子里整整齐齐，一点要搬迁的迹象也没有，更加生气。肖为民知道是市长来了，不免有些紧张，忙说：“不是我们不搬，确实是我妹妹病得太重，躺在床上死也不离开，我是他哥，总不能丢下她自个儿走吧……”

县委书记的口气很强硬：“病了就送医院，与搬迁有什么关系？今天你准备一下，明天我们就派人来帮你们搬。”肖为民见要来真格的，一下子跪在石大开面前。

石大开急忙拉他起来，说：“起来，起来，有事说事，不要这样，太不像话了！”

肖为民不站起来，哭着哀求道：“市长，我求求你，等槐花开了我们就搬，这是我妹妹的心愿，她病得这样重，你们就依了她吧。”

石大开阴沉着脸走进屋子，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床上躺着肖为民的妹妹。这女人头发凌乱，脸色苍白，正昏昏沉沉地睡着，她身边还躺着一个小男孩。

石大开四处望了望，只见墙上贴着几张新旧不一的奖状。看见奖状上的名字，石大开一愣，不由得再去看床上的女人。这一看，他的心就“怦怦”地跳起来，急忙拍拍身后县委书记的肩膀，示意他不要惊扰病人，两人悄悄地退出了屋子。

县委书记莫名其妙，但石大开的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，他根本想不到，这么多年了还会再碰见她。

7年前，石大开来这里搞测量，住的招待所紧挨镇中心小学。石大开经常去那里打乒乓球，一来二去，就与学校的女教师肖丽熟悉了。那一年肖丽才23岁，爱好文学，与喜爱写作的石大开颇为投缘，两人常常聊到深夜。

有天晚上，两人在肖丽的宿舍里谈论一篇国内走红的文学作品，学校忽然停电了，屋里漆黑一片。肖丽正要找火柴，石大开却一下抱住了她，把她死死地压在床上……

事后，石大开惶惶不安，见肖丽并没有怨恨自己，才渐渐平静下来。几天后，他离开石塘镇，回到省城。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，但石大开非常害怕肖丽会突然找来，竟鬼使神差地给肖丽写了一封信，说了一些安慰的话，以后就再也没管了。

石大开想问她丈夫的情况，但转念一想，她丈夫肯定不在身边，不然为什么是哥哥照顾她呢？于是他对肖为民说：“看得出来，你是一位好兄长。请你相信我们，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，或许我们能帮你解决问题。我不明白，为什么非要等到槐花开了才搬呢？”

肖为民叹了一口气，红着眼圈说：“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，反正妹妹这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。”

7年前，肖为民的妹妹在中心小学教书。那一年，有一个城里人到这里出差，他认识了妹妹，还欺负了她，但妹妹却真心爱上了那个人。那人回城后，妹妹茶不思饭不想，除了教书，老是一个人坐着发呆，人也瘦了许多。一个月后，那人来了一封信，说了一大堆骗人的话，妹妹高兴极了，像换了一个人似的，整天盼着那个人来看她。可很长时间过去了，那个人没来，也不再来信。

肖为民说到这里，眼里噙满了泪：“妹妹绝望了，整天就那么傻坐着，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。我父母早亡，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，知道这事后我十分气愤，按信上的地址找到省城，可那里根本没有这个人，信上的地址全是假的。回来后，我把真相告诉了妹妹，妹妹说什么也不相信，她不死心，一直坚信那人是真心爱她，他一定还会来找自己，不然他不会给自己写信。妹妹就这样固执地等着，人越来越憔悴，连学校都让她停课休假了。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熬下去，于是就偷出她的那封信复印了一份，偷偷地模仿那人的笔迹。一个月后，我模仿那人的口气和笔迹给妹妹写了一封信，说了一些关怀的话。为了不让她看出破绽，我坐上火车，特地跑到省城发了这封信。回来后没几天，妹妹就接到了信，你知道她有多开心吗……”

肖为民已经泣不成声了，众人屏息静气地听着，石大开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
肖为民继续说：“妹妹接到这封信时，正值槐花盛开之际，妹妹说是槐花给她带来了幸福。我记住了这句话，第二年槐花快开时，又写了一封信，编了些骗人的鬼话，拿到城里寄了回来。第三年、第四年，直到去年，我都是在槐花盛开前做这件事的，所以她总盼望春天，盼望槐花快开。我也不想这样做，但我别无选择。今年我真想写一封信告诉妹妹，说那人出车祸死了，让她早点死心！这不，眼看槐花就要开了……”

在场的人听了肖为民的话，都叹息不已，有人甚至咒骂起那个负心汉来。

石大开的脸上火辣辣的，连手里的香烟都拿不稳了，他问肖为民：“你妹夫呢，他是干什么的，怎么不见人呢？”

肖为民小声地说：“她没有丈夫，她一直没有结婚。”

大家奇怪地互相看看：“那她身边的男孩……”

肖为民苦笑道：“是那个男人的孩子，他走后不久，妹妹就怀孕了，她不管别人说多么难听的话，仍然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……”

“天哪！”石大开在心里惊叫一声，头“嗡嗡”作响。

他匆匆离开了肖为民的家。离开时，他告诉石塘镇镇长，暂时不要打搅肖家兄妹，就让他们等槐花开时再搬家吧，反正江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那里。干部们都点着头，大家也动了恻隐之心。

石大开回到市里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几天后，他给肖丽写了一封信，并背着家人给肖丽寄了五万块钱，权当是孩子的一部分抚养费吧。他在信中这样写道：

我是一个罪人，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挂念的坏男人，忘掉我吧！我的一次错误，毁掉了你的一生，诅咒我吧……最后，我想告诉你，你有一个非常好的哥哥，爱你哥哥吧，振作起来，让他为你而高兴！